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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新奥尔良精英赛的结束还有半个小时，TPC路易斯安那球场又开始飘雨了。我在媒体中心和Jay告别。“很高兴认识你，和你度过了愉快的一天，我想我得先回去了。”12岁的小男孩，展开他标志性的笑脸说。 Jay留给我的邮箱域名是cityparkgolfer。在网上查了查，这新奥尔良一个公众球场，官网的首页写着：“让每一个人都打得起的高尔夫球场。”就是这样一个在公众球场长大的孩子成了这次比赛我最意外的收获。活了24年，我第一次明白，哦，原来真正活泼、健康的小孩应该是这样的。 第一次看见Jay是星期六的下午。他是关天朗这组记分员。大概是在16号洞，他穿着蓝色的志愿者T恤衫，米白色的短裤，驼着一个比个子高不了多少的记分板，板子的一头插在腰间捆着的一个小袋子里。小关在球道上打球，他沿着绳圈踱步。我看到他的时候，他的左手正在往嘴里送东西。余光扫到我正盯着他，便不好意思地笑了。还有点婴儿肥地脸被粉嫩地阳光催红了。 我跟他挥了挥手，他便停下来，站在原地，咧嘴笑了。待我走近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：“哎，真是漫长的一天啊！” 我问他：“你今天要跟这个14岁的孩子走18洞？”他说：“Yes,madam.” “那你累不累？”他回答：“Yes,madam.” “这个牌子重不重？” 他又点点头：“Yes,madam!” “我刚才看见你在吃巧克力，饿了？” 他又露出了最开始那个害羞的表情。“Yes,madam。有一点点 。这一天真长，快走了5个小时了...” 并行走了一阵，每次对话都是我问他答的模式。他告诉我，自己打高尔夫4年了，做了三年新奥尔良精英赛的志愿者，今年12岁，也许是志愿者里最小的。他是个爸爸和哥哥一起来的，他们在替后面的一组举牌子。他前一天给巴巴-沃森那组举牌子，今天换成了小关。 结束了17洞，他把小关的成绩算错了。旁边的观众好心提醒他以后，他便伸出先才偷吃巧克力的那只手，挠了挠头，盯着观众说“哦，是吗？我是算错了，thanks madam.I appreciate a lot.”然后他把写着“4”的卡片摘下来，低头看着别在腰间的一排绿色小袋子，停顿数秒后，他拿出一张正确的数字牌，补上记分板。那几秒钟，他表情憨憨的，嘴不自主地小幅动了动，这家伙肯定是在数“1、2、3...” “你不是想看关打球吗，为什么总是绕着绳子走？”“Yes，madam.这就是我的工作，他们说我得沿着绳子走，观众们才能及时看到比分。” 到了18号洞，他的问题开始多了起来，大部分是关于小关的。看得出这个12岁的孩子对同龄人打美巡赛充满了羡慕。“我想问的是，那他现在是全心全意打球，还是仍然在念书？他念几年级？” “那他是在中国生活，还是在美国？” “大师赛打完后，他立刻就来新奥尔良了，还是又在奥古斯塔住了一阵子？”“他的爸爸妈妈总是跟着他吗？” 当我告诉他小关仍在念书，并且成绩还不错时，他嘟着嘴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。 我突然想知道小孩的名字，并记录他。所以问：“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？”他说：“Yes，madam. I am Jay, how about you？Nice to meet you.” 很遗憾，我没办法把小孩说话的口气还原，只能无力地这样形容：他一直在尝试用特别大人的口气和我交流，但每次说出来的东西又特别充满童贞。 “你知道，也许明年我也会去打资格赛，说不定也能参加这场比赛哦。”他一口气跟我报了好多他参加过的青少年比赛，包括路易斯安那地区和全美范围内的。这些比赛的名字里大多包含“kids”这个单词，每次听到他一本正经的说kids、kids的时候，我都想偷笑，假装的老练，真诚的回答，让人觉得他无比萌。
小关结束比赛后去到采访区。我问Jay结束了工作以后他还要干嘛，他像一个老工人般，朝会所努了努嘴，“我先去把这些东西还了，然后等等看，还他们还有其他的安排吗。”一边说着，一边卸下身上的重负：把记分板倒放，靠在墙边。再把绑在腰间的绿色和米色的袋子都解下来，拿在手上。“啊哈，轻松多了。”他再次长吁一口气。 虽话说着要回志愿者处，但小家伙却站在旁边没挪步。“我就是想听听采访，他会回答些什么东西。” 再后来，他又和我一起跟着小关顺观众签名区行走。好久了，才呐呐地开口说：“如果，我是说可以的话，你能帮我要个他的签名吗？”我不禁失笑，然后把他介绍给关天朗的妈妈。阿姨很开心地答应了小家伙地要求。据说，等我回到媒体中心后，他又一路跟着小关去了GOLF CHANNEL的直播间。“他就问，我能不能站在旁边看直播。我当然就答应了啦。”陪小关做直播的Smile后来告诉我。 本来我以为那天替Jay拍了照片，说了再见，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。结果第二天一早，他又出现在了发球台附近，还是小关这一组。“嗨！”这次换他主动跟我招手了。 嗨，Jay。很高兴又看到你了。” “Yes,madam.”他笑着。然后他跟我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背着轻质运动包的男人。看上去长得个子高高，很温暖的男人，正轻松地和旁边的人聊天。“那是我爸爸。”Jay说。我问他，那你哥哥呢？“哦，他昨天走了一天，不舒服，今天就没来，在家呢。”他像老友一样跟我絮絮叨叨着。 看完小关打10号洞，我得回媒体中心先弄弄页面。“你为什么今天不跟冠军组，还是跟关呢？”“我就是觉得这样会比较好看比赛吧，跟冠军组的人太多，我也挤不进去。”“好吧，那我先回去一下，等会儿再见。”他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，“Yes，madam.” 结果小关打到15号洞时，球场照预报的那样下起暴雨。小猫小狗一起下的暴雨，在北京一年大概也就遇上那么一两回，但来新奥尔良才几天就第二次了。比赛停滞3个小时后，我才又搭美巡赛摄影师Tommy的顺风车，来到小关即将开球16号洞发球台边。正等着主角的登场，旁边突然悄悄地站了个人。转头一看，Jay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无比潇洒地冲我眨了眨眼睛，“嘿，又见面了。” 我把他介绍给Tommy认识。俩人如成年人一般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，握了握手。接下来从16号洞到结束比赛的9号洞，Tommy、Jay和我一起跟了小关12个洞。在这12个洞之间，我好像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健康、活泼的小孩，就像理想中的一样。 在18号洞果岭附近，有几个胖胖的老年志愿者靠着观众席聊天，旁边放了一盒披萨饼。Jay走过去，和他们说了聊了聊，然后就拿起一片披萨开吃。“我想吃披萨了，所以就向他们要了些。你吃吗？”他嘴里还包着些残渣，嘟囔着问我。 转场后一号洞，他趁着小关他们还在准备，火速穿过梯台跑到球车道对侧的出发台。先是拿了一瓶饮料，然后又和几个中年女人说了会儿话。只见其中两个捧了几捧东西塞给Jay，他很自然地把它们揣进了裤兜。等小关开好球，他又跑回来蹭车，并给我展示他的战利品：巧克力和曲奇饼。“她们说这是最后一组了，还剩好多东西，叫我都装走。”小朋友很满意自己帮忙阿姨们解决了问题。“你尝尝这个黑巧克力，味道很棒。”后来几洞我们又一起分享了曲奇饼。 Tommy的工作是逐杆拍摄小关，有几个洞从果岭走到下一洞梯台可以走路抄近道，Tommy懒得再折返开车，便让我们两个蹭车的家伙帮忙照料球车。于是我坐在副座，Jay开着车从一洞开向下一洞。一开始，我有些不放心，12岁的孩子不允许开车吧？“你会开车吗？以前在球场你自己开过车？”他说开过，再加之他的动作确实很娴熟，我便没再多想。 直到几个洞后，一名工作人员走过来告诫说：“你是小孩，怎么可以开车呢？”口气有些严肃，但表情却是玩笑般的，像妈妈诓小孩要少吃甜食一样。她走后，Jay冲我吐了吐舌头，“她只是开玩笑的。”不过还是乖乖地把方向盘还给了我。后来我问也被工作人员念叨了一阵的Tommy，是不是小孩不允许开球车，我们犯了错。他特别随意地说：“她只是说说罢了，没什么严重的。”后来一路行走，Jay也不断向Tommy提问，“那些黄盒子是用来做什么的？（为pgatour traker提供数据的lacer测距器）。”“关打完，他们就开始拆铁架子了，是要运走吗？”Tommy都逐一耐心详细地解答。 在结束的9号洞，我们和Jay的爸爸遇到了。这次他爸爸走过来跟我打招呼，彬彬有礼但一点都不分生地说：“谢谢你，照顾了他一路。”Jay攀坐在车后面的放包的架子上，冲我会心一笑。然后他爸爸在那个运动背包里掏了半天，翻出相机给我和Jay拍了张合影。爸爸给我写了他妻子的邮箱地址，“一般都是妈妈照顾孩子们，Jay你要不要也留个？”于是Jay跳下球车，给我写下了他的邮箱。“cityparkgolfer，golfer？”我念出声来，Jay又笑了，我看到了他的热爱。 接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，Jay穿着已经半湿的鞋子，趟进了球车道边的积水里，积水裹着泥巴，浑浑的。“快出来，Jay。”我像个大人一样叫他，“这样不好。”旁边几个稍大一点的孩子起哄道：“那很酷，不是吗？”Jay没说话，只调皮地笑笑。不一会，水面出现了两个漩涡，积水顺着漩涡流动，竟渐渐少了下去。这才发现那里有一个下水道，只是大雨把草屑冲下来，将它堵住了。水没了以后，Jay又伸手去把草屑拾掇干净。“奇妙吧？哈哈。”他踩了踩旁边的草坪，又有一些泥水被挤出来，流进下水道。这一切就在他老爹眼皮子底下发生，这个男人竟然什么都没做。我看着Jay湿漉漉的鞋子和揩在裤子上的泥巴说，“你搞这么脏，你爸能让你上车？”“别担心，一会儿我会弄干它的。” 冥冥中我觉得总会存在些缘分，这个第三天帮小关举牌子的12岁男孩说不定是小关的幸运星。 17号洞，小关第二杆功果岭把球打飞，球飞到观众席的横梁上弹回来，又打到了Jay左肩，被肩膀一挡回到了球道，落到果岭后部，帮小关保了个帕。“我应该再侧身一些，这样说不定可以弹回果岭，就可以抓鸟了。”Jay还有些懊恼。Tommy在原处拍了这个英雄的左肩，Jay大方上镜，之后也激动了好一阵，每到一洞就跟认识的志愿者聊。后来他带我爬上4洞的瞭望塔看小关在沙坑救球，结果小关又一切进洞。 所以最后小关打完球，我拜托帮忙照料关天朗的Smile一定让他们合影。心愿达成，小家伙满意地说谢谢。“不用谢，你还可以跟她去媒体中心玩。”Smile告诉Jay。结果小家伙真的就跟我去了媒体中心。我问他不担心出来找不到爸爸吗？他说：“不会，他一直在那儿，我总能找到它的。”Jay的爸爸也放心再次把Jay交给了我。 我最开心地事就是和Jay有好好告别。我相信这个孩子不管将来能不能成为好的高尔夫球手，他始终会有一个无比幸福的生活。如果连小孩子都需要谨小慎微的说话，那这个世界的大人该有多累啊。 作者：张惠媛 |
